货币史:我们的钱是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史记》

货币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有句话说的好:货币是一种冻结的欲望。 它既能驱动我们去奋斗,为之努力;也能激发我们的欲望,为之疯狂。

我最近在学习区块链知识 ,准备做数字货币投资的同时,慢慢也衍生出一个疑问:数字货币能否算得上是一种货币?而货币的历史又是怎样的?伴随着这样的疑问,我不断查阅文章、看视频、翻阅书籍,最后整合成了这篇文章。

货币的演进:物品->一般等价物->通货

在原始社会的时候,如果两个人要达成交易,比如说粮食互换:牛换羊,或者羊换小麦等等。则要约定一个兑换比例,比如说1头牛换2头羊。1头羊换20捆小麦。这就是最早的交易形式:以物易物。

出处: http://www.sohu.com/a/259610420_100158137

但是这样会出现一些问题:

  • 需求巧合:双方要换的东西都在对方手上
  • 时间巧合:双方此刻刚好要换
  • 数量巧合:交易物价值可以匹配,不能匹配时能分割

所以,以物易物的模式,是低效而不尽人意的。在早起商品种类并不多,人们需求并不高的情况下可以实现。随着人类生产力的提高和需求增加,以物易物的模式慢慢就被废除了,这时“一般等价物”出现了,也就是最早的货币。

在5000多年前,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上面的古巴比伦文明就留下了一些写着楔形文字的泥板。对于历史学家来说,这是最早的文字;对于法学家来说,这是最早的契约;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是最早的货币雏形。

货币有三个指南:

  • 价值尺度(记账单位)
  • 交换的媒介
  • 价值储值的手段

货币的出现使得人们有了价值衡量的尺度。人们在做交易时,直接将物品的价值换算成对应的货币,然后用货币来直接进行交易。这样可以避免以物易物出现的几个问题:

  • 需求巧合:双方都将物品换算成一定数量的货币,并用货币来进行交易
  • 时间巧合:任何时候都能使用货币来进行交易
  • 数量巧合:不用分割实物,而是分割货币

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物品很多,有贝壳、有黄金、甚至有香烟(在集中营里面)。但此时的货币大部分都是金属制品。

中国最开始的货币使用的是贝壳,接着变成了刀币,后来又变成了铜钱铁钱。但铜钱铁钱不易携带。民间商业慢慢发展起来后,有资本的大户觉得可以使用一种通货来进行流通,这种通货背后相当于抵押了自身的信用,持有通货的人,可以在两地兑换同等价值的货币。此时纸币就出现了。

在994年,中国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从994年开始,长达14年的过程中,成都没有铸造铁钱,而是使用了交子。

但由于后面北宋陷于战乱,交子超发,货币贬值。最后还是没有流行起来。

所以货币的发展情况是:物品->一般等价物->通货。货币本身的生产成本是不断降低的,但货币的信用价值是不断上升的。货币不断朝着流通方便,易分割的方向发展。这样的发展,为交易带来了便利,同时也促进了资本的发展。

资本的发展:铸币权的归属与银行业的出现

货币是有力量的。最早在雅典,梭伦就进行过立法改革:废除债务,让每个人自由。这是第一次有人使用货币来解决社会矛盾,而不是使用战争的方式。那么对于货币,国家又是怎样看待的呢?

早期的时候,铸币权不是归为国家所有。国家制定一套标准,规定成色和重量,民间自行发行和铸造。但由于民间商业发展快速,各种铸造的货币成色不一,于是大伙就开始讨论铸币权问题:

  • 铸币权是否归为国家所有

在公元前81年,西汉的《盐铁论》中,记载了当时对于货币发行的讨论,国家发行货币是否是“与民争利”。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国家将铸币权牢牢窜在手中。因为国家发行货币可以保证货币的成色和质量,而且也具备公信力。

西方的威尼斯,这座水上城市,连接欧亚大陆的中心,由于水上贸易往来繁多,各国货币均有。人们就想使用通证来兑换各国货币,同时柜台保管各国货币。从而诞生了最早的银行业。1157年,威尼斯成立了第一家现代银行。

在佛罗伦萨,从事羊毛生意的美第奇家族,发现了银行生意很好赚钱(存钱、放贷生意),于是开始不断利用资本的力量对各行各业的能人巧匠进行资助,资本主义开始慢慢兴起。

但此时银行家的身份还是十分卑微。因为当时的统治阶级宗教,是抵制和鄙视货币的。希望能用情来规范社会秩序。跟中国的儒家思想是一样的。早期银行家利用资本,进行最早的风投和创投的行为,对商业和文明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随着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兴起,人们不再被宗教束缚,各行各业也开始迅猛发展。

商业不断发展,资本的力量也开始不断成长:

  • 1347年,热那亚商人将货币换成了第一份保险单
  • 1602年,东印度公司成立,将货币转换成了第一张股票来稀释风险
  • 1876年,马克思定义了资本主义(以资本主导社会经济和政治制度的经济称为资本主义)

中国的纸币比西方早出现了600多年,为何中国却没有发展银行业呢?

  • 等级划分制度(商人没有地位)
  • 不为民间服务(为政府服务,使用于上缴下拨财政收入)

中国没有形成早期银行业,有部分原因也可能是封建制度非常强盛导致。即便是股份制银行,中国也要等到将近20世纪才发展起来。

货币之王:黄金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马克思

若你去翻阅国家货币的历史,你会发现,5000多年来,所有的国家货币都消亡了。而黄金却可以一直作为货币使用。

为何黄金能被称之为“货币之王”?:

  • 稀缺性(诞生于30亿年前)
  • 易分割、延展性好
  • 不容易被氧化
来源: Metals Focus; GFMS Thomson Reuters; US Geological Survey; World Gold Council

若按储量划分,地上存量总计:190,040吨

  • ①首饰:90,718吨,占47.7%
  • ②私人投资:40,035吨,占21.1%
  • ③官方部门:32,575吨,占17.1%
  • ④其他:26,711吨,占14.1%
  • ⑤地下储藏量:54,000吨

从现在各国持有黄金数量上来看,美国要远远领先于其它国家。在盛世过程中,法币比起黄金更具流动性和价值,因为基本上所有交易都使用法币。但在乱世之中,所有的法币信用得不到保证(国家可能会超发货币来支付战争债务),此时黄金就开始变得值钱。其实并不是黄金很值钱,而是法币不值钱了。

正因为黄金的稀缺性,国家不能生产,只能开采等特性。1717年,时任英国铸币局局长牛顿就想,是否能通过将英镑与黄金进行挂钩,来将英镑的价值稳定下来。这就是“金本位思想”。

金本位制保证了货币与物价的稳定,从1750年到1914年。165年岁月中,英国物价只上涨了48%。对英国从农业国到工业国的转变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世界各国也向其学习,将自身的法币与黄金挂钩。各国开始实行金本位的时间:

  • 1818年 荷兰
  • 1871年 德国、日本
  • 1873年 法国为首的拉美货币同盟国
  • 1875年 北欧的丹麦等国
  • 1881年 阿根廷
  • 1893年 俄罗斯
  • 1900年 美国

金本位制度体现了黄金的重要性,特别是作为国有资产保值而存在。但随着战乱的到来,金本位制度存在的时间并不久…

通货之殇

金本位让各国货币的汇率变得简单而稳定,为国际贸易的发展创造了条件。 但随着世界动乱,战争不断,各国超发货币以应对债务,或者使用黄金购买他国武器等资产,黄金储备大量流失,金本位制度开始崩溃瓦解。

  • 1914年 一战,英国停止金本位
  • 1925年 丘吉尔宣布重返金本位
  • 1929年 大萧条,为促进出口,各国再次放弃金本位
  • 1944年 布雷顿森林体系中,美金取代英镑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金挂钩
  • 1971年 在通货膨胀的压力下,尼克松美元放弃按固定官价兑换黄金

尼克松废除美金与黄金挂钩是个标志性事件,这意味着各国货币至此不在挂钩任何物品。世界各国的货币进入了纸币时代。此时的货币(法币)纯粹就是一种信用凭证: 由国家发行,并由法律强制使用,依靠国家信誉作为支撑。

纸币让交易变得更轻松,但货币本身却变得更加复杂。比如滥发货币、汇率波动、通货膨胀。

良好的通货膨胀能促进经济发展,因为随着生产力的提高,需要增加流动的货币量以支付额外的产出。但若政府在无法应对债务的情况下,选择超发货币来应对,就可能出现恶性通货膨胀。 历经恶性通货膨胀的国家有:

  • 德国魏玛共和国
  • 中国国民党
  • 南美国家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协约国要求德国支付巨额赔款。德国无力支付巨额赔款,无奈下选择了超发货币。最后演变成了恶性通货膨胀。造成的后果是,在1923年,买一块面包,都需要一万亿马克。

(来源:LeMO Kapitel – Weimarer Republik – Innenpolitik – Inflation 1923

更严重的后果是,德国民众在恶性通货膨胀事件中苦不堪言,多年积攒的资产化作泡沫。为后续纳粹党上台埋下了伏笔。

2008年,美国发生次贷危机,逐渐演变成了全球经济危机。美国为了挽救市场信心,开始了量化宽松(英语:Quantitative easing,简称QE)政策。

美国的量化宽松政策本质上是降低他国持有美金资产的购买力。剥削了其它国家的利益。其实不只是美国,现在全球各国都开始拼命开动“印钞机”。以下是上海1989年的房价新闻配图:

当时每平米是2300元,而现在上海房价已经5万/㎡了。但若你对比下2009年到2019年的房价,你会发现10年间上海房价从2万/㎡涨到了5万/㎡,涨了2倍有余。从M2(广义货币量)数据来看,中国从2008年开始也是逐年保持8%的增速增长广义货币量。

出自: https://zh.tradingeconomics.com/china/money-supply-m2

当国家开始进行通货膨胀政策,本质上是向广大民众征收“铸币税”,稀释了百姓手中的货币购买力(因为流入社会的钱多了,物价上涨了,但是工资是一年一谈,工资不一定能随之上涨)。

货币的另一种形式:数字货币

2008年10月31日,中本聪在“metzdowd.com”网站的密码学邮件列表中发表了一篇论文,题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式的电子现金系统》。论文描述了一种去中心化的交易系统,两个人可以在没有互相信任的情况下进行交易。2009年初,比特币客户端被开发出来,中本聪获得了第一批50枚比特币。

随着这2009年到2019年的发展,比特币现在市值高达$130,016,310,783(截止2019/12/22 00:54)。从2010年,一位老哥用10000枚比特币换了披萨(25美金),到现在2019年12月22日,比特币价值7100多美金/枚。比特币涨幅高达2,477,440倍。真不知道一口300万美金的披萨滋味是怎样的…

出自: https://coinmarketcap.com/zh/currencies/bitcoin/

对于数字货币,现在还是在发展早期阶段:

  • 白银:170亿美金
  • 数字货币:1,900亿美金
  • 苹果公司:12,400亿美金(15.3%)
  • 50名最有钱的富豪:19,000亿美金
  • 美国2008-2014量化宽松:45,000亿美金
  • 世界流动货币:76,000亿美金
  • 黄金:77,000亿美金(2.4%)
  • 全球股票市场:730,000亿美金(0.2%)
  • 全球债务:2,150,000亿美金
  • 全球不动产:2,170,000亿美金
  • 金融衍生物市场:5,440,000亿美金
  • 衍生物合约最高估值:12,000,000亿美金

上面数据出自:https://xqimg.imedao.com/15f6d89fe00615b3fe8c89c1.png

(部分数据有修改:数字货币市值和苹果公司市值取自现价)

从资产规模上来看,数字货币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若数字货币市场能占黄金市值的10%,而且比特币在数字货币中占比不变的话,持有比特币资产价值能上翻4倍。

从2nd Global Cryptoasset Benchmarking Study上面,各大交易所KYC(Know your customer,实名认证)数据来看,有3500万人做了实名认证,活跃用户有1300万人。世界人口76亿人,互联网用户40亿,使用数字货币的人只占网名数量0.8%,确实也有很大的用户增长空间。

出自: 2nd Global Cryptoasset Benchmarking Study

用户普及数其实也没那么高。即便活跃交易用户里面,可能也有很大一部分并不了解数字货币,只是单纯的进行炒币或者买卖操作。

那么,最关键的一点来了:数字货币能否算是一种货币?

从货币的三个指南来看:

  • 价值尺度(比特币最小单位为1聪,1枚比特币值1亿聪)
  • 交换的媒介(在去中心化网络中进行传递)
  • 价值储值的手段(存疑?)

就“价值储值的手段”这点,是存疑的。实际上,就金本位废除后,所有的法币都是以“信用货币”的形式存在,也是没有价值储值手段。具备价值储值的手段的货币,只有过去的黄金和白银。但这不妨碍,各国人民使用强势货币,比如美金。

同样的,比特币也是一种类似“信用货币”的存在,或者不该使用货币这个容易混淆的术语,应该说是一种数字资产。其价值取决于人们对其的信任程度。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投机资产”。

随着本国货币贬值,信用下降,“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就会显现出来,人民就不再选择持有本国货币,而是持有资产。像黄金、房产或者土地资源等。数字货币届时可能也是一种资产选择。

货币的未来何去何从?

物品、金属货币、纸币、数字货币。货币的载体经历了4次变化。其自身的价值不断减少,而信用价值不断提升。未来货币的发展,我也认为是朝这两个方面:

  • 低成本化
  • 高便利性

2019年6月18日,Facebook发布Libra白皮书。根据官方白皮书所述,Libra 的使命是建立一套简单的、无国界的货币和为数十亿人服务的金融基础设施。其价值锚定一系列法币,主要是想成为一种高可用,低波动性的资产。

其实Libra有点像SDR(英语:Special Drawing Right, 特别提款权)。SDR设立的初衷是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解决黄金和美元供给不足,导致体系内的国家官方储备不足,影响其维持本国货币汇率、贸易扩张和资金流动的问题。

自2016年10月1日起5年内,SDR篮子中美元、欧元、中国人民币、日元和英镑的权重分别是41.73%、30.93%、10.92%、8.33%和8.09%。但Libra不一样的是,Libra中没有人民币的权重。所以Libra的推出,对人民币国际化的道路是种挑战。

同样的,中国的DCEP(digital currency electronic payment,数字货币支付)也宣称在不久后推出。中国的DCEP早在2014年开始设计,真的是未雨绸缪的一个决定。事实上,在中国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在线支付体系下,电子支付已经非常方便了。使用现金的场景越来越少,钱越来越以数字的形式出现。我们交易要使用的是法币的价值形式,而不是那张纸。而DCEP的出现,也正好符合这个趋势:去纸币化,低成本,实现数字化,并且具备高便利性。

问:DCEP和支付宝/微信支付有何不同?

答:DCEP是具有法偿性的货币。“以人民币支付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一切公共的和私人的债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这就是法偿性。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可能在国内某些场合下不能用,但它们决不能拒收人民币和DCEP。而且支付宝和微信毕竟是公司,极端情况下是有可能破产清算的可能,但DCEP作为央行发行的数字货币,有最终贷款人的角色。

问:DCEP和人民币纸币有何不同?

答:DCEP具备“双离线支付”功能。也就是说收款人和发款人在离线的情况下也能达成交易,跟纸币一样。不像支付宝和微信,在没网的地方就可能无法使用。

问:DCEP推出后有什么麻烦?

答:对反洗钱、反恐怖融资这块,需要提升识别能力。因为现金最大的好处就是匿名性。当初暗网“丝绸之路”的运行人,通过网站收费十几万比特币,都不敢花,就是因为数字货币一旦和线下发生交互,就很容易暴露身份。这证明现金的匿名性非常好。DCEP作为一种电子现金,也需要考虑如何防范别人拿来作恶。届时应该是采用大数据的形式分析账户行为,来抓捕犯罪份子。

货币数字化在未来肯定是趋势,我也对国家DCEP的发行充满着期待。

后记

自己还是太懒了。这篇文章给了我将近10天的时间。而我却留到了最后一天的晚上选择熬夜写完。还是很开心写完这篇初稿。其实自己对货币史的研究并不是很深,这次也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做。如果大家有啥好的建议和想法,欢迎发送到我邮箱来一起交流:seanfxz@gmail.com。

参考资料

视频:

  1. 货币背后的秘密 Hidden Secrets of Money (2013)
  2. 货币(2012)
  3. 北京大学肖臻老师《区块链技术与应用》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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